第44章 有客慨然谈功名-《剑来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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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伍刚正瞪眼道:“有本事去岸上嚷嚷!如果真有心,就去国师府替我喊冤。”

    那下属缩了缩脖子,“这不怕连累了老爷升官不成,反而被礼部穿小鞋嘛。”

    伍刚正继续巡游水域,遥想当年,也曾有幸与崔国师闲聊过几句,后者笑问他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。

    大骊朝多如牛毛的山水神灵,若论谁最“天子脚下”,菖蒲河水神,当是毋庸置疑的第一。

    在那头绣虎,国师崔瀺在大骊官场“失踪”的那些年里,水府属官胥吏们日复一日的巡视菖蒲河,他们最大的感受,大概就是岸上的来来往往,愈发热闹喧哗,酒楼食肆的菜肴酒水,越来越精致、金贵起来了。此外,老老少少的官员们身上的老官袍,脚上的旧官靴,好像越来越少了。他们身上的佩饰越来越多,玉佩越来越值钱了。

    大骊宋氏历史上只有过一次迁都,当初选址此地作为新京城,有条菖蒲河,有座猿蹂栈那边的青玄洞,都是理由。之前京城官场有迁都至大渎附近洛京的议论,菖蒲河水府上上下下,自然是极为紧张的,生怕大骊王朝迁了都,菖蒲河就连个热闹都守不住了。

    虽说沸沸扬扬的迁都一事,在陈平安担任国师之后,已经变得绝无可能,但是伍刚正总觉得京城接下来还会有些……故事发生。只说这位菖蒲河水神,方才那个男人在岸边掬水洗脸,双方打了个照面。而伍刚正跟那个姓裴的,算是当过一年的近邻。

    酒楼二楼的一间小屋子,裴璟好似邀功,笑道:“爹,要不是早两天就预定好了,看架势,未必能有二楼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男人没有着急落座,抬头看着一幅佚名的龙宫雅集,画卷中有一位龙宫美人持觚,古物色泽幽幽,青绿彻骨,画师以工笔描绘,人栩栩如生,觚宛如实物。三千年前,人间各处龙宫,不管是海中还是陆地,俱是宝藏荟萃之地。落魄文人写的志怪书、香艳笔记,在这件事上,总归是所言不虚。

    他随口说道:“三楼雅间吃人,二楼做东的给人敬酒,只有一楼堂食才是真的在吃饭。”

    裴璟无言以对,想起一事,疑惑道:“罗伯伯他们几个呢,就没有跟着爹一起来菖蒲河?”

    照理说,父亲每次外出,身边最少得有两位贴身扈从跟着,要是在地方,明里暗里,山上仙师配合武学宗师,那些随从的数量只会更多。比如被裴璟敬称为“罗伯伯”的扈从,真名罗万戟,是一位久经战阵的武学宗师,有那“拳出钱塘江”的说法。

    在大骊朝,他们一律统称为武秘书郎,而这类扈从的“品秩”,人数,朝廷早有清晰的界定和规矩。最早安排这类扈从,理由很简单,防止己方高官疆臣被敌国、被山上修士暗杀于地方沙场。

    男人说道:“他们几个,难得进京一趟,告假找朋友叙旧去了。”

    裴璟大为意外,说道:“爹,你一个人的话,还是要小心点。”

    男人说道:“为了那场庆典的万无一失,朝廷已经将京城地面掀了个底朝天,就算偶有几条漏网之鱼,侥幸逃过一劫,多半也是国师府和刑部用以放长线钓大鱼的鱼饵,此刻不躲在暗处瑟瑟发抖,还敢蹦出来送功劳?是嫌弃北衙洪霁的名声还不够大吗?”

    裴璟点点头。

    男人想起那场乌烟瘴气、狗屁倒灶的京城风波,讥笑道:“新旧国师交替的间隙,一个个的就又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了。”

    裴璟紧张万分,压低嗓音提醒一句,“爹,隔墙有耳。”

    男人抬头看向一幅林下高士持杖图,扯了扯嘴角,此刻男人心中所想,却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边关,金戈铁马秋风肃杀的沙场。不晓得自己此次被新国师喊到京城,是要打算让自己去陪读当个兵部尚书养老?准备给谁挪位置?

    名利场中当惯了狂士,他当年之所以会投笔从戎,等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了沙场,是被一句诗句诱惑去的,马思边草拳毛动,雕眄青云睡眼开。大概就像吏部关老爷子说的,少年郎读不得边塞诗,真正读进去了,就要被勾去生死场走一遭。也许兵部沈沉同样没有说错,少年不得不读边塞诗。

    不管饭局赴约之人的到场先后,他们的座位却是早就定好的。

    既看当年科举的名次,也看如今官位的高低。

    算是综合考量吧,也难为今天做东的杨爽,座位安排大体上还是不显得如何势利。

    比如曹晴朗跟荀趣挨着坐,那个主位暂时空着,是留给状元郎张定的。

    不过张定已经晚到了两刻钟,也就不必等他落座再饮酒了,估计等下还要状元郎自罚三杯。

    荀趣以心声笑道:“敢情我这是沾了曹榜眼的光?不然要坐你对面才算合乎规矩。”

    曹晴朗打趣道:“哪里哪里,分明是靠荀序班前不久鲤鱼跳龙门,进了国师府当差。”

    荀趣自嘲道:“官运亨通,求个官运亨通。”

    这里估计是酒楼最大的一间屋子了,坐着三十多个同年,年纪却是颇为悬殊。

    既有严熠这样年近五十的,也有杨爽这样二十多岁的弱冠青年。

    荀趣问道:“张定怎么还没到?”

    曹晴朗摇摇头,“估计户部那边事务繁重,张定退衙比较迟吧。”

    荀趣说道:“等会儿张定到了,少不了要挨几句风凉话。”

    作为他们那年的状元,张定是出了名的从不作诗、不填词,这么多年来只是埋头做事老实当官,而且张定几乎从无应酬,每天退衙返回住处,就会深居简出,他不找谁攀关系,登门做客的好友也是寥寥无几。关键是在京城官场上,也没听说他抱上了什么大腿,抑或是得了哪位大人物的青睐。

    翰林院修撰出身,张定在大骊官场的起步就是从六品,之后去刑部衙门行走数年,再转去户部,如今是正五品,在钱法堂停滞多年。相较于一般官员,仕途坎坷当然称不上,可要说他仕途顺遂,就像是在骂人了。屋内不少同年,觉得张定是不太敢露面了。如今户部受累于尚书大人沐言,内部是怎么个人心惶惶,在座的,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荀趣说道:“张定是个的信人君子,既然答应了会喝这顿酒,不至于爽约不来。”

    曹晴朗点点头,他和荀趣在这群科举同年当中,印象最好的,还是迟迟未来的张定,不是因为对方是状元,而是张定最有定力。荀趣犹豫再三,还是询问一句,国师就从未提及张定?曹晴朗照实回答一句,聊到过一次,不过只是说张定的那份卷子,并未涉及其它。

    荀趣以心声问道:“你真的决定辞官了?”

    双方是挚友,无话不谈,所以荀趣很清楚曹晴朗的身世,除了是国师的学生,文圣一脉的再传弟子,他还是青萍剑宗景星峰的初代峰主。

    曹晴朗说道: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,总不能什么都想要。”

    只说桐叶洲大渎那边,他还有一份比较隐蔽的差使,因为按照小师兄跟东海水君的约定,由他负责跟水君府打交道,谈论具体事务,如今大渎最为重要的那两段江河,已经正式合龙,他的真身,必须去那边盯着,

    荀趣无奈道:“我就只是惋惜,以后在京城里边,少了个可以想要什么就聊什么的知己。”

    曹晴朗笑道:“朋友知己到底是不如红颜知己的。”

    荀趣摆摆手,“座上有客慨然谈功名。”

    屋内墙上悬挂字画颇多,都是名家手笔,茂林郎出身的周炳泰,好奇问道:“杨探花,你精通鉴赏,确定都是真迹?”

    一个叫马屏的二甲进士,如今在礼部任职,刚刚进了京城郎官之列,他笑道:“韦赹好歹是意迟巷子弟,想来也没脸挂些赝品在这边闹笑话。”

    周炳泰微微皱眉,他本意就是与杨爽请教一些字画学问,但是这个马屏已经数次冷嘲热讽韦赹,只说方才韦掌柜来这边敬酒,就已经被马屏拿话刺了几句,好在对方不以为意。换成是周炳泰,自己未必能忍。

    马屏之所以如此,不就是因为自己出身寒素,便经常故意与世族子弟不对付,据说因此与永泰县王涌金关系亲近。周炳泰对此却是极为看不上眼,不是他出身好,相反,他出身比马屏更穷,年少求学经历更苦,在周炳泰看来,若是真有风骨,你马屏与那些世家子弟的官场同僚,说话怎就不夹枪带棒了?偏要为难一个做正经买卖的意迟巷韦赹?

    杨爽微笑道:“诗词文章古董字画,未尝不抬举古人。”

    马屏神色惋惜道:“可惜杨探花未能请到赵侍郎。”

    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“老翁”严熠,真是个窝囊废,竟然连自己的房师都请不动。

    坐在杨爽身边的王钦若微笑道:“赵侍郎事务繁重,不来是常理,来了,才是反常事情。”

    严熠神色木讷。先前杨爽私底下提议,让他与赵侍郎提一提此事,看看能否邀请到赵侍郎。严熠说自己试试看,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去那位房师跟前自讨没趣。

    京城官场的有心人,早就计算出来了,去国师府次数最多的,除了吏部的曹酒鬼,就是刑部赵繇。

    他们参加辗转于陪都会试、京城殿试廷对这一年,公认是大骊朝的科举大年份。

    被朝野上下誉为大骊百年未有之盛事。一是规模之大,二是英才之优。

    因为曾经一洲即一国的关系,哪怕宋氏刚刚归还半壁江山,他们这一届大骊科举的会试,还是将考场设在了更有利于南方举子赶考的陪都洛京,之后的殿试廷对才是在京城。当年应试举子多达九千余人,以至于大骊不得不打破常例,首次设置五甲进士,即便如此,进士和加上同进士的数量,总计依旧不过三百六十余人。

    而被誉为“座师”的主考官,正是当时担任陪都礼部尚书的柳清风。

    这年的一甲三名,分别是状元张定,榜眼曹晴朗,探花杨爽。

    如今大名鼎鼎的刑部侍郎赵繇,在那会儿还是名声不显的存在,只是负责分房阅卷的十六位阅卷官之一。

    房师赵繇的“门生”相对最少,二甲进士有两个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,是年纪最小的新科进士,当时只有十五岁的李铣。还有一个就是严熠。

    如今凑巧都在刑部当差,不过一个在京城一个在陪都。

    他们这拨同年当中,公认文采最好的,还是茂林郎王钦若。

    能够得到一个二甲茂林郎出身,就已经算是清流中的清流了。

    张定,曹晴朗和杨爽,他们一甲三名,再加上王钦若和程氏兄弟三位茂林郎,他们都曾参与翰林院编撰校勘四大部书一事,一般情况下,他们六个科举同年,最当得起前程锦绣一说。

    结果除了榜眼曹晴朗,这么多年在翰林院没有挪窝,其余五个都已经去了别处衙署,所以这次喊来曹晴朗,除了榜眼不来没道理,同时也有一份看笑话的意思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看在荀序班如今在国师府当差、曹晴朗与他又是知己好友的份上,估计曹榜眼也要被马屏之流打趣几句,这么多年都没有升官,既无外放,也无六部行走的履历,是准备在翰林院养老吗?

    严熠恰巧与曹晴朗对上视线,各自举起酒杯,不言不语,默默饮酒一杯而已。

    因为官场困顿,同病相怜也好,性格类似,心有戚戚然也罢,难得碰上,那就喝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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